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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觀其名，就可以想像這是⼀本描繪舊時婚姻的⼩說。然⽽細細讀來才發現，雖說是⼀本「民國素⼈誌」，但其實敘寫的是⼀篇又⼀篇在民國時期「逃出」卻又「逃不出去」的女⼦的傳記。「逃出」是說這群幸運的女⼦能在中國最動亂的時間逃往美國、台灣等社會相較於安定的地⽅⽣活；然⽽儘管這群「幸運」的女⼦躲開了動蕩的社會，卻依然⼀⽣為中國封建的婚姻觀念所桎梏，至死都無法逃脫這個命運。

曾聽⽼⼈說過的⼀句話：「⽣逢亂世的女⼦，就像風⾬中飄搖的蒲草，身不由⼰！」我覺得這句話也適⽤於形容這本書裡的女⼦。這些故事的背景是民國時期，適逢是中國封建思想遇到西⽅⽂化的滲入與衝擊、形成改⾰新思潮、⼈們渴望⾃由開放的時代。然⽽真正於此⽽得到⾃由的又有幾許⼈︖封建思想根植於中國社會上千年，早就演變成了⼀個毒瘤，毒害著⼈們的思想，禁錮著⼈們的⾃由。儘管已是進入了思想相較開放的民國時期，但所謂的「⾨當⼾對」、「⽗母之命，媒妁之⾔」，甚至於「盲婚」或「安排婚姻」的制度卻依然風⾏。《北國有佳⼈》⼀章中的主角闊少⿈智成與舞女商淑英，就是因為「⾨不當，⼾不對」，⽽被迫於在家長的反對下黯然分⼿。於是，⿈智成因⽽便從「純情少年」變成了「搞七捻三」

花花公⼦；商淑英則帶著女兒到處顛沛流離，遭遇種種苦難，還險些成為了長期猥褻她的⽼賈的鎗下魂。⽽後，《女兒⼼》中的陸家⼤⼩姐陸貞霓便因著「⽗母之命，媒妁之⾔」⽽遠嫁定居美國的⿈智成，不但失去了讀⼤學的機會與忍受著思鄉卻不得歸的痛苦，同時也漸漸在⽣活和婚姻的消磨中失去了⾃⼰。因著貞霓過的是完全被他⼈擺弄的⼀⽣，所以才會讓丈夫去世後確診抑鬱症的她，在⾯對醫⽣提出「做⾃⼰」這⼀味良藥時，竟產⽣了「⼗八歲以來做過⿈家少奶奶、⿈家太太，和⿈家姆媽，不懂什麼是『做⾃⼰』。」這樣的想法。⿈智成、商淑英、陸貞霓，甚至於在《朝聖之路》⼀章中被⽗母安排到美國去嫁⼀個她素未謀⾯的男⼈的安靜，都是封建婚姻下的犧牲者。

婚姻對於他們來說，並不是為了尋求幸福的彼岸，⽽是被視為⼀宗交易、⼀份⼯作。《女兒⼼》中的⼀句「都說窮⼈的孩⼦早當家，不知道富⼈家孩⼦的家庭責任更⼤」就輕描淡寫地點了題。那個時代的富家年輕男女，⼤都以找⼀⾨好親事為⼰任，因為在他們看來，有名望有財⼒的姻親不僅能夠提升家族的社會地位，⽽且還可以為其帶來⽣意上周轉的盟友——說到底，婚姻只是⼀種商業⼯具，感情的有無反⽽是其次了。就如《百年好合》中的⾦家⼤⼩姐⾦蘭熹，她才貌雙全，⽽且還當上了⾦家⼤當家，掌管整個⾦家上下⼤⼩事務，但在她看來，權⼒和能⼒的認可始終比不上⼀⾨好的婚事，所以她才決定兵⾏險著，寧可放棄⼀切權⼒出外當個被⼈輕視的鋼筆⼩姐；再如陸永棠，他會娶⼤齡女⼦⾦蘭熹，其實很⼤程度上是與其⽗親要他娶個「貴胄淑女」來為家族「洗底」有關，⽽到底愛不愛、有多愛，倒是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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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協不妥協。

當我們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們還沒有什麼選擇的權利——無法選擇逃課，無法選擇早餐吃什麼，無法選擇只讀自己喜歡的科目，甚至無法自己選擇穿喜歡的衣服。從來都不理解，為什麼新年一定要穿紅衣，為什麼上學一定要梳馬尾，為什麼掃墓不可以穿裙子，為什麼大人永遠是對的⋯⋯但我們尚且弱小而無知，為了得到大人的認可，於是我們妥協。

直到長大，我們終於擺脫長輩的制肘，終於可以選擇自己想吃的午餐、喜歡的衣服、想去的地方，我們終於獨當一面，成為了孩子心目中的大人——但我們卻依然妥協。

社會輿論、朋輩壓力、潮流指標、政府政策、對或錯、好或壞；學校、職場、家庭、社交圈子、公共空間；可以妥協的，我們都妥協了，不留一絲餘地。

於是我們成為了公式化的大人，大人總是羨慕孩子的無憂無慮，卻忘了，自己還是孩子那時，仰望大人們的有所選擇。大人與孩子，都必然地認為對方比自己自由。

最近在 Netflix 看了《午夜巴黎》，講述一個作家意外穿梭於歷史與現代的故事。主角非常享受、甚至迷戀 20 年代的各種人和事，而無法抽離投入現實的生活。直到他發現，原來每個人都對往日有嚮往，21 世紀的人懷念 20 年代，20 年代的人懷念 19 世紀，19世紀的人又懷念文藝復興時期。現在總是過去的反面，那麼殘酷現實的反面就必然是美好的往日了。因為認定現實必然的不美好，主角才會一味對生活中的不公作出妥協——從來都不認同自己理念的未婚妻也好，滿腹文采卻甘於為荷里活寫套路式劇本也罷——他從來都選擇活在過去，而現實的一切如何都好，將就過活吧。於是才忽然意識到，戀舊也許是種很優美的情懷，然而卻不利於心靈健康。畢竟人只能活在一個時空，過去再怎麼美好，都已經不復存在，如果你選擇活在過去，那麼活在消失的過去的你，也同樣不存在於現實之中吧。

只剩下肉體在這世間，行屍走肉。最終還是回到了「活在當下」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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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搖曳，卻照不進那片枝葉層層疊疊堆出來的陰影——我，深在井底。

井裡無光。

它腥臭霉溼，而且狹窄——井壁與我不過半臂的空間，堪堪轉身，我裸露的皮膚便不期然地觸碰到冰冷濕滑的石壁。

而井底的黑泥虛虛吸住我的腳，仿佛從中有種拉力，不斷地將我往更深的黑暗扯去。

我抱臂顫抖，恐慌又期待地仰頭看向上方唯一的出口。

「有人在嗎？」井口忽然傳來一聲呼喚。

「我在！」我焦急地回答。

「為什麼你會在井裡？」他問。

「因為……我跟你們不一樣，我有角。」

「有角？把角拔掉不就行了嗎？」他不以為然。

「我…拔不掉。」

「怎麼可能拔不掉？你一定是在說謊。」

「我沒有......」

可是上方已經不再有回覆。

我嘆了口氣，又在黑暗中站了好久好久，夜寒的濃重讓我的骨頭疼痛不已。我搓著枯瘦的雙臂，臂上才結痂的傷口又再淌出血來。

「有人嗎？」又來了另一把蒼老的聲音。

「有……」

「你還好嗎？」

「我好辛苦，我的生命只有絕望和悲傷。」

「噢，可憐的孩子，只要你足夠誠心，那位就會寬恕你的罪。」

說罷，他便轉身離開了。

腳下黝黑的泥已經將我的腳包裹，我仿佛感覺到它狂喜的顫抖——而我仍在下沉。

「有人在這裡嗎？」井口有人影晃動，他關切地問。

「有......」

「為什麼你會在井裡？」

「我有角......」

「我有什麼能幫你的嗎？」

「救我出去......」

「可是你有角啊，留在這裡不是會更好嗎？」

「救我......」

「不是我騙你，留在這裡對你我都好。」

「不......」

世界仿佛又安靜了下來。

我焦躁地摳著臂上的痂，任由鮮血把我的手染得斑斑點點。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塞住一般，我伸出手朝天空拼命抓，卻無法發出一個完整的求救的音節。

貪婪的黑泥已經吞沒我半雙腿，它似一頭獸，要將我脆弱不堪的身軀扯下地獄。恍神間我聽到它在笑，笑得如此猙獰刺耳，讓我不禁將自己抱成一團。

「有人在嗎？」

上方又傳來這樣的一句問候， 但我的軀體已經沉重得無法再抬起眼皮去看看來人的模樣——儘管身在黑暗的我本就什麼都看不見。

忽然有什麼從上方掉落，狠狠地敲到我的臉上，把我的臉皮敲得火辣辣的。疼痛喚醒了我片刻的神智，我緩慢、又猶豫地在黑暗裡摸了摸，卻發現有一根繩子垂在面前。

「若想要上來，就要靠你自己。」繩子動了動，他說：「我也會幫你。」

不知道為什麼，竟有一束恍惚的光在樹影晃動間投進陰暗的井底。僅僅是一瞬間的光，就讓我不受制地顫抖起來。

黑泥小心翼翼地親吻著我垂在身側的指尖，卻被我甩手拒絕。

我乾枯的手抓住像救命稻草一般的繩子，我知道它一定能通向光照之地。

窸窸窣窣。

於腳跟處、緊貼著足骨的位置挖個小洞，抽出素白的細絲。

磨擦著腳跟粗糙的皮膚，沙沙作響。

細細密密的白絲纏繞腳趾，一層一層地往上包裹。

忽然有人拍我的肩，問：「你在做什麼？」

纏絲的動作頓了頓，未抬頭，道：「我在作繭。」

那人笑道：「你四肢矯健軀體自由，何苦自縛？」

「自縛？」漫不經心，反問。

「前行百里，你或許會得到一筆意外之財；再往前千里，你或許名利兼收，為世人追捧⋯⋯」那人語帶譏諷：「何苦於這野草叢生的地方自縛至死。」

低頭笑了笑，沒有回應他，指間纏繞的動作更勤快純熟。

那人繼續自言自語：「作繭不過是為了逃離現實。抬頭看看遠方，那裡有你值得仰望的人，少年人要努力攀升累積，往後生活才會無憂。」

細絲繞著腰間層層疊起，回應道：「可是我不需要這些啊。」

「但你總會需要的。」那人語帶篤定。

「對此刻的我來說，」深深吸一口野草的澀香，笑道：「作繭於山間野草、泥地蟲鳴、林中群鳥、微風流動、河溪淙淙之間，才是當下最值得做的事。」

那人繼續勸說：「耽誤歲月，你將來會後悔的。」

始終沒有回頭看他一眼，細絲已纏繞至頭頂。

「那就留給將來⋯」頓了頓，道：「變成飛蛾歸來的我，去擔心吧。」

耳邊漸漸聽不見那人急躁的叫嚷聲，作繭於在天地懷抱中——

呼。

吸。

喘息，靜候蛻變。

「咚。」

蛾撲向燈光。

牠以為那是火。

蛾對於火的渴求，到底是源於何時？是源自出生那刻？還是要追溯到更早？因果？天地之初？那是一種對於「生」的追求，還是對於「死」的崇拜？那是一種折磨、一種痛苦，還是一種快樂？

怎麼想也想不通。但或許，那一刻牠也沒有想那麼多。追火是蛾的天性，就像生存是人的天性一樣。

從小都對蛾這種生靈感到好奇，牠沒有蝴蝶的纖細靈巧，牠粗糙而醜陋；牠不為大眾所歡喜，牠神秘而帶有毒性；牠還傻，一而再地撞向火光。小時候曾見過一隻撲火的蛾，牠拼盡全力拍動著那雙輕薄脆弱的翅膀，風一般地投進烈火的懷抱，瞬間燃成了一個火球。牠在火中顫動－－我看不清那到底是被火燒的痛苦，還是終於懷抱著火的愉悅－－牠在火中顫動。

牠終於成為了火。

以生命作為代價。

蛾的追求，瘋狂，而轟烈。那是一種充滿詩意的死亡。但長大以後，撲火赴死的蛾卻已不復見。或許是因為蛾變聰明了。又或許，是因為，這個城市終究失去了蛾所追求的火。

蛾不再因火而死，但牠們卻也已不再是蛾。

聽說

你不喜歡

天太高、海太深

星太遠、夜太長

春太纏人

夏太奔放

秋太憂傷

冬太冷漠

溫水太淡

蜜糖太甜

梅子太酸

湯藥太苦

一切不喜歡的

到底是

不喜歡的事物本身

還是無法改變的世界？

還是無力擁抱的自己？

我以為

眼淚是珍珠

想替你好好保管

可對你來說

那不過是偶陣雨

生命中只有陽光

才值得珍藏

「詩人

近乎易碎的纖細。」

「看見花

想起凋謝

看見燈火

想起熄滅

若愛

恐懼失去

脆弱敏感自憐

自說自話⋯⋯」

「惹人生厭。」

詩人卻說：

「把你看作自己現實的常態。」

「一切將會豁然開朗。」